「遥远的救世主」观后

2026年9月20日 · 2388 字 · 5 分钟 · 书架

多年以后,看着「天道」书中文字,我会回想起少年时代,父亲在那个遥远夜晚,饭桌席间对我说的那句话:“要靠自己”。

那时幼小的我听来,虽然知道父亲说法是对的,但同时也感到无助,因为这个世界上太多事情是我无法控制的,太多事物是我尚未了解的。我也想不通过努力就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,获得我想要的东西,尽管我并没有很多想要东西。

在我有限的人生阅历中,看到了很多人对自身自外的东西抱有幻想,幻想着有救世主能够来拯救自己;幻想有人能无条件偏爱自己,幻想被破格录取。说到底,这是一种习得性无助的习惯,一种弱势的文化属性。

小时候幻想着自己的家庭实际上十分富裕,只是父母为了防止自己染上骄奢淫逸才让自己过过苦日子;幻想老师长辈对自己青眼有加;幻想天纵之才,无需过多努力就能成绩优异。长大了,幻想自己大学毕业久能在社会上混得风生水起,赚到很多的钱;失意了幻想别人会伸出援手,国家、社会或者某些共同体会提供帮助…

书中丁元英对文化属性的论述就十分引人深思。

技术、制度和文化。小到一个人,大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,任何一种命运归根到底都是那种文化属性的产物。强势文化造就强者,弱势文化造就弱者,这是规律,也可以理解为天道,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。

强势文化就是遵循事物规律的文化,弱势文化就是依赖强者的道德期望破格获取的文化,也是期望救世主的文化。强势文化在武学上被称为 “秘笈”,而弱势文化由于易学、易懂、易用,成了流行品种。

芮小丹说:“只要不是我觉到、悟到的,你给不了我,给了我也拿不住,叶晓明他们就是例子。只有我自己觉到、悟到的,我才有可能做到,我能做到的才是我的。”

不管是文化艺术还是生存艺术,有道无术,术尚可求也。有术无道,止于术。你的前途在哪儿?就在无明众生,众生没有真理真相,只有好恶,所以你才有价值。觉悟天道,是名开天眼。你需要的就是一双天眼,一双剥离了政治、文化、传统、道德、宗教之分别的眼睛,然后再如实观照政治、文化、传统,把被文化、道德颠倒的真理、真相颠倒过来,随便你怎么写怎么拍都是新意和深度,这就是钱,就是名利、成就、价值,随便你能说的什么。

这几段论述就是全书的文眼。

关于中国传统道术之辨,“道” 是对事物本质规律的理解,“术” 是具体的方法、技巧、操作。有 “道” 的人缺技术,可以学 —— 因为知道该学什么、为什么学、往哪个方向学;只有 “术” 的人缺 “道”,会永远被困在已有的技能框架里,技术再娴熟也只是重复,遇到结构性变化就会失效。

这解释了书中很多人的命运:叶晓明、冯世杰、刘冰都有 “术”(懂音响、懂市场、有野心),但缺 “道”,所以在乐圣起诉、局势反转时,他们看到的只是恐惧和好恶,看不清事情的本质走向,只能退股出局。而肖亚文同样有 “术”,但她理解丁元英的布局逻辑(道),所以敢在危机时刻接手,完成阶层跨越。

绝大多数人不依据事实和逻辑行事,而是依据情绪、立场、偏好。真相往往是反直觉、反舒适的,而人天然追逐对自己有利、让自己舒服的解释。

这直接指向 “你的前途在哪儿”。因为众生被好恶驱动,谁能洞察并回应这种好恶(而不是徒劳地去 “教育” 大众),谁就掌握了价值。丁元英操盘格律诗打乐圣,打的不是产品战,而是心理战、认知战 —— 他算准了林雨峰的性格(好强、好面子)、算准了媒体和舆论的反应模式。

这句话的冷峻之处在于:它不是说 “众生愚昧所以该被怜悯”,而是说 “众生的无明本身就是机会”。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现实主义。

看一件事时,暂时摘掉 “这符合道德吗”" 这传统吗 ““政治正确吗” 这类先在的滤镜;看清事情实际怎么运转 —— 利益如何流动、人性如何反应、规律如何起作用;很多被文化和道德宣称为 “真理” 的东西,本身可能恰恰是遮蔽真相的。比如书中 “救主文化”—— 等待被救本身就是一种被灌输的思维,而真正的出路是 “自助者天助”。

这是全书题眼 “遥远的救世主” 的含义:救世主从来不遥远,也根本不存在 —— 能救人的只有自己,而这一点被文化颠倒了几千年。这也让我想起了看过的电视剧《大明王朝 1566》中嘉庆帝对万历说的那句话:任何人答应你的事情都不算数,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数。

最后一句容易让人觉得功利,其实它点破了一个创作规律:新意和深度不是技巧堆砌出来的,而是 “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真实” 之后自然溢出的结果。当你透过表象看到了本质,你的表达天然就与众不同 —— 这就是价值,名利只是副产品。丁元英说话从不避讳谈钱,他的逻辑是:价值是因,名利是果,颠倒了这个顺序(为名利而创作)才会流于 “术”。

理解这段话,也不必全盘接受。它暗含一种精英俯视众生的姿态,若推到极致,容易滑向 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 的傲慢,甚至把 “利用众生的好恶” 正当化为操纵。书里其实也在自我质疑:丁元英算准了一切,却算不准芮小丹 —— 芮小丹不凭算计活,凭 “自性” 活,这恰恰是丁元英自认达不到的境界。所以这段话是丁元英的智慧,而豆豆把更高的位置留给了芮小丹式的、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天真。

先求道,后求术;先如实看世界,再谈改变世界;洞察人心的盲区不是为操纵,而是为创造价值 —— 但切记,真正的道,最终也包括对人本身的敬畏。

先学习,再深思,深思即悟。只是这是先生的悟,还是我的悟?